乾龙尊者没见过那个妖族少女,但也听出游苏对她深沉的爱恋,“你这般贪心,你师尊对你怕是又恼又喜吧?”
恼的是两个出类拔萃的弟子都被他收入囊中,喜的则是肥水没流外人田。
“命运已将我们交织成网,我亦不舍抽身而去。”游苏对于承认自己贪心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。
“我没有立场指责你贪心,她们都是好女子,好好待她们吧。”乾龙尊者对这种资源掌握在一人手中的现象司空见惯,而美色同样是一种资源,并不分男女,“你可知为何凡人称妻妾,修行中人称道侣?”
游苏摇头。
“正是因为这个道字,最理想的道侣当是与自己志同道合,即便不求同道,也该能相互扶持对方追求的道,这样才能相伴走过漫长的修行岁月。”
教的头头是道,女人却也比谁都清楚想要寻一个真正的志同道合之人,何其多艰?
只不过话罢之时,那双倒映着洁白雪地的眸子中又多了个黑衣黑剑的少年身影。
“看来尊主还是在提醒我这个瞎子别被美色所惑。”游苏无奈。
“再见时你的左眼已经炯炯有神,你现在不是瞎子了不是吗?人总会想弥补曾经自己缺失的东西,最终却难免矫枉过正。”
游苏自从左眼复明后就没想过遮掩或者隐瞒,但也不会逢人便说我不是瞎子了。以乾龙尊者的眼力看出他不是瞎子,该是轻而易举。
“尊主多虑了,我从不是因美丑来寻道侣。或者说我当了十八年的瞎子,一朝复明,我也分不清美丑。哪怕是天仙榜魁首的尊主在我面前,我也要问一句为什么。”
“让自己喜欢便是美的,让自己讨厌便是丑的,管那别人排的破榜做什么?”
乾龙尊者是极不喜欢自己这个头衔的,在她看来,过度的美名有碍于她的功名。她并不是因为人美才心善,这张脸于她这个一心救民的人而言也是最无用的长处。
“受教了。”游苏略微颔首,本想夸一句这榜倒也没瞎排,却也不好说出口了。
不多时,藏匿在大雪之中的东井城终于露出了些许轮廓。
朔风卷过东井城残破的城墙,枯黄的草茎裹着碎雪,在龟裂的砖缝间簌簌发抖。
游苏踩着满地碎瓦踏入城门时,恍惚以为走进了一具风干的巨兽骸骨——街巷间朽烂的木梁支棱如肋骨,坍塌的屋舍下压着锈蚀的铁器,就连井台边的石臼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。
这比游苏见过的所有被邪祟肆虐的城池还要荒凉破败,那是因为这根本不是邪祟导致,而来源于岁月的积淀。
“东井城是最早一批在北敖洲建起的城池,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城池,距今已经四百四十年。当时的北敖人对城池的概念太肤浅,鲜有能坚持到今天的城镇,它也是自那时起就被废弃了。再加上东井城这片的地势比别地要高不少,基本就变成了荒地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建城?”
“因为这里有一口天然的巨井。”乾龙尊者指尖拂过墙壁上斑驳的砖痕,“东井城也是因此而得名,没建起城池之前,这口井就养活了不少人。”
自古以来,有井的地方基本不可能是日子都过不去的境地,那么东井城变成如今这样的原因,定然就是因为——井枯了。
“北敖冻土深达千丈,凿井取水本是痴人说梦。但这口天然的井底下有灵石矿脉,玄炁温养下的水不至化冰,甚至还有活鱼。但后来井枯了,此地荒无人烟,我将海井设在此地,一是图这口天然之井的方便,二也是想从最贫瘠的地方开始改变。”
话音未落,天际忽有星芒坠落。澄量尊者踏着青铜算筹飘然而至,枯槁的面容在雪光中泛着青灰。
“是井枯了,人心也枯了啊。”老者抚须微笑,沟壑纵横的眼角堆满岁月的痕迹,“尊主大人别来无恙乎?”
游苏瞬间握上墨松剑的剑柄,面对强敌,乾龙尊者却似乎并没有他这般凝重。
“本尊猜到澄量尊者会来。”她冷冷淡淡的,对堵住海井之行遇到的第一个阻挠之人毫不意外。
“毕竟是老夫力荐尊主将海井设在此地的啊,这里——”老人拨弄着手中的算珠串串,“可是老夫的家乡啊……”
游苏蹙了蹙眉,疑惑这老头为何希望邪祟来践踏他本就荒芜的家乡?
“回去吧,尊主,回山,我们还能一起共建一个美好的北敖。”老人声线幽幽,仍在挽回。
乾龙尊者却足下绽开冰莲,玄冰螭甲覆上手腕,“道不同不相为谋!”
算珠骤停。
老人望向雪屑飞扬的尽头,追忆起往事:“尊主初上山时,老夫便知道你与他们都不一样。他们的眼里只有自己,而尊主却看得见别人。果不出老夫所料,您后来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尊主,老夫也如遇明主。这几百年来在您的带领下让北敖变得愈来愈好,老夫从未反对过尊主的任何指示。只是唯这一条不对,你救不了这么多北敖人。”
“救不救得了,岂是你们能断言的!”乾龙尊者嗓音淬冰,身后螭龙虚影咆哮欲出。
澄量尊者早有所料一般摇摇头,笑意也收拢起来,代表他不会再有任何挽留:
“既如此,老夫不会让你破坏我的家乡。”
“破坏东井城的是你。”
“不!”老人突然暴喝,房檐上的积雪震成漫天的雪屑,“是你们!”
“在老夫还没有椅子高的时候,这世上还没有东井城!这里只有一个名为东井的小部落!我们围井而生,不算优渥却也知足常乐。是神山的仙人们来告诉我们,这里要建起一座城池。我问他城池是什么,他说是高高的墙,土砖做的房,好几个部落的人聚在一起,再不必忍受寒风吹进土帐的困扰!
“我们相信了他!这才有了东井城……可后来呢?商队、流民、修士……乌泱泱的人群挤在井边,这口井根本养不活那么多人!我们本来自足其乐,是谁破坏了东井?”
老者突然癫狂大笑,枯发在罡风中狂舞,“尊主,我们北敖洲就像这口井,它能养活的人是有限的!沃土怎么可能覆盖的了整座北敖?与其做这春秋大梦,不如用它集中在有限的区域!修士、富商都生活在其中,那个新的北敖——
“将变得比南阳洲还要繁荣!”
(本章完)